睡眠也是一种死亡 | 阿乙《微妙而明显的联系(一)》

【随笔】 今天文学


强硬的投资人一再表示,就要这个女孩。“这不是推荐。”青年导演表示,“没门,这女孩不能演我的电影。”投资方最终摊牌,“那(它)就不再是你的电影了”。


——阿乙《微妙而明显的关系》




微妙而明显的联系(一)



采访前


她蓄的短发根根闪耀夺目,眼下有一点下眼袋(不知为何我想起提上来又总是掉下去一点的裤子),脸色憔悴,似乎是缺觉,然而充血的眼睛又很精神。她穿着深黑色的T恤,胸部在里头微微起伏,我想之所以穿深色T恤,也是为着防止显大的乳房抢镜吧,毕竟她应付的是一档新闻类节目。T恤有一处脱线。这一切我看得清清楚楚。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名人。活生生的。我没办法不心潮澎湃,对她心生崇敬。尽管就在转身坐下来之前,她还在严厉地批评她的同事:“为什么每次都要我来强调呢,啊?为什么?同样的事我说过多少次?”这些同事至今还低着头,不敢吭声,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发落。



沉闷的姑娘


我见过一位沉默的异性,每当她想说点什么,总是自己先住了口,觉得有什么必要呢,这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呢。因此我们往往只看见她嘴唇微微翕动,而后什么也没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害羞,后来知道,才不是呢,她只不过是像下棋子的,才要下一步,便想着替对方下一步,自己默想着应对一步,又替对方下一步。如此盲下,觉得一切均已掌握,便不再和对方对词了。


一天,这位姑娘忽然对一名男子说:“让我接受你的觐见吧。”这令他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早已不是候选人,故而心灰意懒,而她还想着他是招之即来的奴仆呢。他前去觐见,然而因为别扭,这场会见还是草草结束。



沉默


《子不语》载前朝(明)归安知县,到任半年,夜半闻撞门声,起视之,为黑鱼精所食。少顷,黑鱼精所化之知县,登床谓知县妻曰:“风扫门耳,无他异也。”知县妻认为己夫,仍与同卧,而时觉其体有腥气,疑而未言。


黑鱼精因此驭该县数年。


我记得自己在世纪末的前夜做过一个怪梦,在梦中我短暂告别心爱的女人,去做一件事。这件事甚至不用离开房子。就在我处理好它,回头瞧向女人时,发现一个和我完全一样然而又极为陌生的男人走向她。她对他嫣然一笑,像是相识已久,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床边。我呼喊不出来,四肢被很多只手给死死按住。我想之所以做这个梦,是因为害怕失去她。同时觉得她的背叛是根深蒂固、由来已久的事。



恶的例子


恶的疆域,其尽头在何处,袁枚《子不语》所写常州讼棍王三之事可为例证。太守董怡曾到任之时1 ,首先要锁拿的就是他,王三因而外出躲避。王三之弟叫作王仔,生员(秀才)一名,正在娶亲,差役没有拿到王三,便将王仔捕走,关在班房。王三闻听消息,趁夜潜入洞房,冒充新郎,与弟媳结合。王仔本是柔弱书生,太守见后,心生怜悯,令下人作速遣还。王仔归来,其妻方知夜来所共寝者非其,羞而自尽。亡者父母来后,虽想吵嚷,终究耻于张扬此丑事,唯要求将女方所携之衣饰尽行陪葬。王三听说后,又去盗墓,开棺,见妇颜色如生,便剥其下衣,与之淫污,并取其珠翠首饰藏裹满怀,奔走。途中,遣雷神诛杀。太守下令将尸体斫骨扬灰(这意味着死者永远无法超生)。《醒世姻缘传》所写严列星故事与袁枚所写此王三事迹高度相近,只是最后出来主持公道的是庙神周仓。2



返回旧梦


最近见到湖南的曾鸣,他和我都曾在龚晓跃手下做事,只不过不同时。作陪的有记者王琛。曾鸣讲了一件发生在他年少时的事,他说至少有十次他做了同一个梦。曾鸣当时居于厂矿,有一条铁路穿过,他经常沿着湿漉漉的铁道前往学校。在梦里,乳白色的雾霭笼罩前方,能见度很低,他这么走着,便看见几十名穿着黑色西服的大人从雾霭中走出,和他相向而行。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而且那时他也没见过西服。这些人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地走过来。相遇时,他们像逐渐拉开的拉链,为这个小孩让开中间的一条道。曾鸣说他们中有人抬着冰块做的箱子。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知道殡仪馆里是有冰棺的。


看得出他到现在都还有些不安,虽然并不为此恐惧。曾鸣在讲这件事之前曾问我,有没有做过同一个梦,或者听人说,有人做过同一个梦。我不能很好地回答。3


我记得就在去年,我在梦中去了一个地方。那天的阳光非常亮,在芭蕉叶投下的阴影里,能清晰地看见褐色泥土的颗粒以及爬行其间的赤色蚂蚁。我牵着一匹不时打着响鼻的有着斑点的白马。在不远处有一个露天的砖瓦厂,工友们正有节奏地用赤足踩踏泥浆。温暖的泥水不时从他们的趾间溢出,看得出他们十分享受。我觉得我从来没来过这地方,然而我碰见的每个人似乎都认识我,而且这种认识似乎有十几年、几十年了。就像我是从本地出生的。那些老汉露着牙龈,对我一个劲儿地傻笑。所有的狗——不是一条两条——都朝我亲热地跑过来,蹭我的裤腿。要知道狗是最敏感的动物,要是我是异乡人,他们早就吠上了。对这些人我能怎么办呢,只能假装也认识他们,嗯嗯啊啊的,就像在现实生活中,有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却忘记对方叫什么一样。


还在梦里我就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了。


醒来后我也在想,我去哪儿了。


我大概想了有个把礼拜。


后来我想,自己可能去的是一个曾经做过的梦里。我们这一生不知道做过多少梦,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有时这种遗忘会让我们怅然,然而这种怅然不会维持一个早上。因此可以说,每一个在头一夜造下的轰轰烈烈的梦,都像被吞没进沼泽的巨兽,在今天早晨奇异地消失了。我们以此为自然。可是我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在梦里陪我们一起出场的人物,在我们溜出来后,他们还待在原来的场景里,几乎是永生地存在着?他们即使是风化,也要花掉成千上万年。


然后我想到,我似乎在某一个梦里承诺过什么,我承诺在梦的世界外找到某件物品后再返回梦里,以解对方于困厄。然而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梦了。怎么也回不去。一想到对方仍然在那呼啸的世界伫立苦等,我就心如刀割。我想,等待的他,皮肤早已坼裂,眼中曾经充满的血如今萎缩成了粒粒红土吧。


我据此写成小说《忘川》。



愤怒


在X那部烂尾的电影里(“这不是能不能忍受胯下之辱的问题,而是它到底是不是我的作品的问题。最后我选择放弃。”X说),包含着一段在《穆赫兰道》里出现过的情节4:强硬的投资人一再表示,就要这个女孩。“这不是推荐。”青年导演表示,“没门,这女孩不能演我的电影。”投资方最终摊牌,“那(它)就不再是你的电影了”。


我不知道这一段是X一开始就写进剧本的,还是后来添加进去的。在他的这部电影拜过关帝就要开工时,投资人带来一名脸部像木雕的女孩,要求以她为主演。“鼻子、眼皮、下巴都是假的,牙齿当时还戴着牙箍。”X说。



过于逼真的表演


在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里,醉酒的磨坊主出来讲了一个粗鄙又滑稽的故事5。大意是寄居的书生尼古拉与东家约翰(一介木匠)的妻子阿丽生偷情,尼古拉欺骗约翰说,随着暴雨降临,一场淹死人类的洪水将于夜间袭来,自救之法在于找来捏面槽或澡盆,将其悬挂在房梁下,同时预备一把斧头,以便在洪水到来时砍断绳子。入夜后,约翰沿梯子爬进悬挂好的捏面槽,因疲乏和紧张,很快入睡,而尼古拉和他的结发妻则在他的床上玩耍作乐。不虞此时教区管事阿伯沙龙摸黑过来,哀求阿丽生赏赐一吻。阿丽生就将下部挪出窗外,让阿伯沙龙吻到她的长着“胡须”的毛松松的东西。受辱的阿伯沙龙决意报仇,找铁匠讨来燃烧得火红的犁头,谎称有金戒指要进献,求阿丽生再赐一吻。这回轮到尼古拉想凑热闹,他将屁股挪出窗外,对着阿伯沙龙“放了一个大屁”,“像打雷一般,差不多要把阿伯沙龙的眼睛都给冲瞎了”。而阿伯沙龙也将“准备好的烧红的铁犁,向着那屁股中间戳过去”。“这一下把尼古拉的皮肤烫去了手掌那样大的一块;痛得要命。”


我想在此时,再没有人会像尼古拉那样慌乱。从地面传来他没命奔跑的脚步声,直撞进他人的心窝。那是纯度百分之一百的焦急。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救命!水,水!救命,我的天哪!”他像疯子一样喊。


于是被惊醒的木匠毫不犹豫地操起斧头,砍断绳索。



还债6


洛阳的周某是个穷人,在做县役时,常挪用替政府征讨的税租。每到缴纳限期,只能向邻近的水陆庵的僧人借贷,数年之内,积欠至银七两。僧人从无催讨,倒是周某见到他就说:“生前料不能报恩,死后当以驴马为报。”周某死后,僧人所蓄养的母驴果然产下一驹。以后,一位山西客人来访,看中这驴驹,想买走,未得允许。山西客人使诈骑走此驴,而在骑走前,已在僧寮留下自认为应付的银子,数目恰好是七两。



呼唤


隐士卢仲海在唐大历四年(公元769年)唤醒从叔的事,《太平广记》卷三三八引《通幽录》,有记载,我在《鬼董》(编著者不详)卷四上也看见过。仲海的从叔缵某日醉死,仲海想起《礼记·檀弓》所说的招魂仪式(“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望反诸幽,求诸鬼神之道也。北面,求诸幽之义也”。据郑玄注,复谓招魂。鬼神处幽暗,望其从鬼神所来。北面,向其所从来也。)以及方士说过的招魂灵验之事,便尝试着呼喊从叔的名字,连声不息。从叔忽然醒来,说:“幸亏你叫我,刚刚我被杂役数人请到某尹姓郎中宅第饮酒,畅饮时听见你的喊叫,因心神已眩,故置之不理,直到你凄凉的呼喊声再次传来。我向主人请辞。主人苦留不住,便暂且放我归来。”从叔交代完后不久,再度死去,进入阴间那未散的筵席,和尹郎中者复饮至酣畅。又是依靠仲海的呼唤,缵才魂归原身。缵记得在再度告辞时,主人还笑道:“大奇。”这件事使我想起人生中碰见的一些酒鬼,他们好像永远在酒肆等着你回去。和他们辞行是人世最难办的事之一。也许卢仲海在向外讲述这件事时,出于忧虑的原因,有意将从叔的睡眠夸大为死亡。或者说,他将一种酣眠误会为死亡7。在文中有一句,“伺其心,尚煖”,显示他的从叔还没有死绝。也许当缵被唤醒时,他自己也会以死亡来感叹这场睡眠的深沉与彻底。“睡眠也是一种死亡”,或者“死即睡眠”,这样的话,既出现在博尔赫斯、莎士比亚的书里,也出现在肩舆负贩之流的口中。



回来


敝县书法协会主席彭义浔,1951年生,曾提及其十三四岁时见过亡父归来。当时彭所住房屋分为上堂屋、下堂屋两进。那夜月色皎洁,逾于平常,彭自卧房出来,在两间堂屋之中的天井那儿解溲,卒然看见父亲坐在下堂屋的餐桌边,单手支颐,深情地看着他。彭记得在这样的注视过程中,父亲曾换过一只手来托住腮部,而其脸色较戏台上化过妆的人更为惨白。彭尖叫着跑回房。后来有一次,他在卧床上又看见父亲进来,仍然是殷切期待甚至是带有一丝乞讨色彩地注视着他。人鬼殊途,彭义浔过于恐惧的反应让这名死去的父亲深感无奈。在将那些瓶瓶罐罐翻过一遍后(似乎在检查家中的余粮),这名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敝县楹联大家徐增产讲给我听的,彭是在四十年前讲给徐听的。徐先生讲述之前,有同席者,姑隐其姓名,也提及,他的父亲在死后回来过,同样将屋内的瓶瓶罐罐检查过。席间人均提及,鬼最为害怕的是捆猪索,其次是枪支。




张潮的《虞初新志》里记载,有一只鹦鹉向僧人求教出笼之计,后者说:“除非两脚笔直,双眼紧闭。”鹦鹉从其计,主人在悲伤之余,解开系在它脚上的丝带。鹦鹉遽然飞去。



将老的女人


2014年夏天将尽时,我去距离故乡三十余公里的庐山参加笔会。大家并不相识,但是都听说过彼此的姓名,这样算是“对上号了”。其中一位女作家,来自西北,写诗歌和散文,叫Camilla,从她深陷的眼眶和过于白皙的皮肤看,像极了游牧民族的后代。不过她亲口告诉我她是汉族。这是那几天内我们唯一的近距离接触。说老实话,我被她的长相吓坏了。远远看——特别是在山顶多雾的天气下——她还是个美人胚子。人高马大,长着一头总像是在不停生长的浓密黑发。就近看,就知道她的脸动过太多手脚。高挺的鼻子完全是假的。真的鼻子,鼻尖处会有毛囊。她的没有。鼻翼也不会翕动。眉毛是假的倒还情有可原,现在上了年纪的女人谁不文眉,但总感觉那眉毛画得太高、画错了地方,以致眉弓光秃秃地隆起在外边,好似贴了两张厚厚的创可贴。耳朵是假的,因为看不见耳郭的毛细血管。下巴也是假的!铲形的下巴像是焊接到脸上的一颗树瘤(或者说一块面团)。因为颧骨高耸而显得傻里傻气的这张大脸,本已过于苍白,又补了很多粉。啊,上睑那儿还涂了层墨绿色的眼霜。下边是脏兮兮的假睫毛。她喷过上斤的香水,这都是因为她身上总在散发腐臭的味儿。她和我们这些兴致勃勃地在古老别墅间游玩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有时在独行时她会饮泣。总会有组织者或者长者,向她招手,提醒她跟上来。当议论到她时,她就捂住嘴,嚯嚯嚯地笑。她就像一种沉闷、坏死、无法解开的天气,让人心里堵得慌。我不喜欢和将老的女人打交道,不喜欢看见她们就要被人生的暮色吞没的样子,不愿看到她们不安、愁闷、无助、痛苦,总是无缘无故地惊慌、伤神或者抽打自己。


晚上,我双手抱头,望着天花板,回忆《画皮》这部拍摄于1966年的电影。看完后,在返家途中,我既不敢走在前头,也不敢走在后边。我可是吓坏了。此时,Camilla也许在卸下脸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抖开被子,任血汪汪的面孔袒露着,睡觉。在笔会尚有一天结束时,Camilla羞愧地跑了。弯曲的柏油路上传来她最后的尖叫。组织者,来自湖南省作协的沈念说,Camilla,这个本名叫金海雫的独身女人,死去已有一月。“我们发通知时不知道她死了,也没人告诉一声。”他说。我们于是啧啧称奇,说怪不得好几次看见她在搓裙装上的一小块黄泥,总是搓不干净。(待续)



1 董怡曾,武陟人,举人。《江苏省志·政府志》载,董怡曾任常州府知府时间为乾隆八年(1743年)。

2 刘洪强、王立芬:《<醒世姻缘传>素材来源再考——兼论小说成书于顺治年间》,见《蒲松龄研究》,2012年第1期。

3 前《音乐天堂》杂志编辑尔东尘(又名胡思客),在网易云音乐主持过一档名为“午夜骚灵”的节目。在第46期(“骚年之梦”),他说:“来说说昨晚的梦,我再度梦见海市蜃楼。在梦里,我乘着船远行,茫茫的大海上突然冒出一大片连绵的高楼大厦,还有乌黑的山脉,我清楚地知道那是海市蜃楼,但是并不知道它出现的用意。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从来没见过海市蜃楼,但在梦里它已经出现过两次。”另外,在大卫·林奇(DavidLynch)导演的惊世骇俗的电影《穆赫兰道》(MulhollandDr.,2001)里,可能是在女主角黛安(DianeSelwyn)梦中,出现一名浓眉青年,在维奇斯餐馆向一名中年男子说,他两次梦见自己来到这家餐馆,两次都看见这名中年男子站在柜台边,显得非常害怕。因为看到对方害怕,这名青年也就感到害怕。

4 虽然看起来只是女主角黛安臆想的情节,她臆想夺走自己的同性恋爱人的导演亚当被投资人尽情羞辱。

5 乔叟:《乔叟文集》,方重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年,第398—410页。

6 据袁枚:《大乐上人》,载《子不语》。

7 时代文艺出版社2006年出版过的莫里斯·梅特林克的戏剧集《诺贝尔文学奖文集:无形的来客盲人七公主青鸟》。其中的《七公主》写道:“王子终于归来时,等待他的七位公主却沉睡于紧闭的大堂内。透过玻璃窗,年迈的王后看着迟迟不醒的她们,发出绝望的感叹:我稍微敲大声些吧......(她再向窗门敲打)她们还没移动呵......(王后再向窗门敲打)——你说全堂都像棉花一样呢......你能断定她们还在睡吗?或许她们已经晕过去了呵......我看不见他们呼吸呵......(王后再向另一扇窗敲打)敲大力些......向另一扇玻璃窗敲呀!噢,噢!这些小玻璃很厚(王后和王子焦急地用双手敲打)她们怎么这样静呢?这样静呢?——这像是病人在熟睡吧?——是得了热症的睡眠吧?......我想靠近些看着她们......她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呵。这不像是自然的睡眠......这不像是健康的睡眠......我不敢再大力敲了......(她的脸贴着玻璃,忽然涌出眼泪)噢,她们怎么睡得如此熟呢?她们怎么睡得如此熟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拯救她们呵,拯救她们啊!——她们细小的心怎么这样熟睡呵?——你不能够听到她们细小的心了!——这是一个可怕的睡眠呵!——噢,噢!睡着的人们,多么可怕呵......我常常害怕在她们睡房中......我不再能看见她们小小的灵魂了!......那么她们小小的灵魂在哪里呢?......她们令我害怕!她们令我害怕!——现在我看见了!......她们这样地熟睡呀,小小的姊妹们!噢,她们这样地熟睡呀,她们这样地熟睡呀!......我相信她们会永远睡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可怜她们呀!......她们不快乐呵!她们不快乐呵!......现在我统统看见了!......整个黑夜中,七个小小的灵魂!七个小小孤独无助的灵魂!七个毫无亲友的灵魂!......她们的口是张开的......七个小小的开着的口!......噢,我可以断定她们是口渴呵!我可以断定她们渴得很厉害呵!......她们的眼是闭着的!噢,她们这样孤独呵,全部七个!全部七个!全部七个都一样!......她们怎么这样熟睡呵,她们怎么这样熟睡呵,她们怎么这样熟睡呵?小小的女王!......我可以断定她们不是睡!......噢,一个什么样的睡眠呵?一个什么样的深睡呵?......噢,叫醒亲爱的心灵吧!叫醒小小的女王吧!叫醒小小的姊妹们吧!全部七个!全部七个都一样!......我不能再忍受看见她们这样了!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可怜她们呵!我可怜她们呵!......”


作者阿乙,作家,原名艾国柱。1976年生于江西瑞昌,毕业于警校。做过警察、体育编辑、文学编辑。曾任《天南》文学双月刊执行主编、铁葫芦图书公司文学主编。出版有小说集小说集《灰故事》《鸟看见我了》《春天在哪里》,小说《下面,我该干些什么》,自传小说《模范青年》,短篇集《模范青年》(台湾宝瓶),随笔集《寡人》《阳光猛烈,万物显形》等。作品获《人民文学》中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双年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等文学奖项。

题图The lining of sleep,Rene Magritte 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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