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藏】见证《今天》四十年,音乐·诗歌朗诵会现场实录

今天文学

  中国当代文学史的另一条河流  



旧磁带沙沙的杂音响起,偌大的展厅渐渐安静下来。音箱里传出的,是1985年春节,《今天》友人在史铁生家聚会的情景,来自时空深处的歌声,揭开了今天四十年音乐·诗歌朗诵会的序幕。


从1978年12月在北京创刊至今,《今天》经历了1980年12月停刊,到1990年在海外复刊,穿过四十年大大小小的历史事件,作为一份文学刊物,既是见证人又是亲历者,留下了自己的独特轨迹。在2018年12月23日的这个下午,新旧《今天》的同人与读者,终于跨过现实的距离,来到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相聚。 他们在不同的年代与《今天》结缘,或是久别重逢,或是素昧平生,关于《今天》的文学记忆,在每个作者、编辑、编务成员的讲述中,并置交叉,最终汇合在了一起——


芒克

诗人、《今天》创办人


四十年前的1223号,《今天》正式问世。这一天,我们在北京各地把它张贴出去,负责张贴的三位,今天也都在场,分别是:北岛、陆焕兴和我。《今天》创刊筹划的三位也一样在现场,那是1978年的9月,在黄锐家。如果想了解更多,可以看我的《往事与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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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中的向日葵

 

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那棵阳光中的向日葵了吗

你看它,它没有低下头

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了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你看到它了吗

你看到那棵昂着头

怒视着太阳的向日葵了吗

它的头几乎已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在闪耀着光芒

 

你看到那棵向日葵了吗

你应该走近它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来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黄昏

 

这时已听不到

太阳有力的爪子

在地上行走

这时是昏暗的

这时正是黄昏

这时的黄昏就象是一张

已被剥下来的

已被风干的兽皮一样

 

但这时的人们

我在路上遇到他们

他们仍警觉地注视着

四周的一切动静

这使我也变得小心

在这黄昏之后

还会不会出现

比这更凶猛的野兽的眼睛



徐晓

《今天》特邀编辑


四十年,这几乎是每个人一生中最有效的全部时间。在这期间,我们送走了赵一凡、顾城、周眉英、史铁生、刘羽、刘迪、陶家楷、张枣、甘铁生,就在今天上午,又为诗人孟浪送行。他们的离世给我们留下难以平复的伤痛。在此,首先让我们一起向我们的兄弟和朋友致以最深情的哀悼!

 

就在四十年前的今天,此刻,在北京《人民文学》杂志社门口,25岁的我与正在张贴《今天》第一期的北岛、芒克、陆焕兴三人偶遇。

 

我一直为能与在坐的、未到场的和已经离世的朋友们相识而深感庆幸——你们每一个人的才华和勇气都让我觉得高不可攀;我也曾为能成为《今天》一员而骄傲——虽然那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卷入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历史事件。

 

今天的诗人们,我们已经在历史的惯性中走了四十年,除了个体的成功,作为今天群体,怎样才能始终配得上所获得的赞誉,使这段历史成为传统,并且薪火相传?也许,是时候该忘掉历史给我们贴上的标签了!我们纪念逝者,同时充满生命的紧迫感。如果说我们仍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那就超越我们自己。今天,以及明天,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重拾最初所秉持的偏好再出发一次,并且走得比更远一点。(徐晓发言为节录,原文点此查看


黄锐

艺术家、“星星画会”发起人


我们在这里纪念的《今天》,不知道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今天是昨天的我们,还是昨天已经变成今天了。1979年9月,北岛、芒克和我坐在我家,经过一些想法的碰撞,《今天》就如此诞生。《今天》原始的定位是一本民间文学刊物,也同时穿插其他的艺术。北岛和芒克着重于诗歌部分,而我担任今天杂志的艺术编辑,负责打造杂志的艺术形象。

 

当时,《今天》之所以能够在西单墙上,从那么多的刊物中脱颖而出,语言的质量绝对不是唯一。我期待中的《今天》杂志,是可以在寻求精神自由的同时,在视觉创作上也能挑战新高度。不仅是语言的传奇,而且是可见的艺术,可以触摸到的《今天》。众所周知,我给《今天》设计了两次封面,昨天在来的飞机上,我把过去对封面设计上的想法,重新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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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复明

《今天四十年》主编


我发现今天来的观众大部分都是青年朋友,你们一定会感到奇怪,一个内地的刊物怎么会在香港来纪念自己的四十岁生日?事实上从《今天》创刊开始,香港一直对《今天》杂志的发展有着深深的关怀和厚爱。

 

在《今天》刚创立的时候,香港的《七十年代》杂志,便为《今天》发表了标题为“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的文章。随后著名记者刘香成先生,还有翰墨轩张颂仁先生,默默为《今天》工作了三十八年的林道群夫妇,还有廖伟棠先生,他们都是几十年、十几年在一直在为《今天》工作。所以香港的同胞,不仅仅是支持《今天》,还以自己的亲身行动参与了《今天》。将来的历史学家、文学史家,他们一定会顺着北岛所想的另一条河流逆流而上,来恢复《今天》的历史。香港对于我们的涌泉之恩,我们无以为报,我只能对香港同胞表示深深的谢意。


钟立风

作家、音乐人


钟立风演唱了以张枣的诗入歌的《镜中》、以北岛的诗入歌的《东方旅行者》,以及《盲人和一位女子去渡海》。


万之

作家、曾任《今天》副主编


我不是诗人,我不会读诗。我手上拿着的是1990年在海外奥斯陆复刊的《今天》,我来读一读上面的复刊词。当时两个流亡诗人在斯德哥尔摩,一个是北岛,一个是多多,每日饮酒消愁,把酒精当作流亡的麻醉剂。我在奥斯陆起草了复刊词以后,用传真传给北岛,被批评写得太不像诗了。因为我是一位实事求是的文学家,在复刊词中翔实地说明了复刊的原因和要求。结果他们两个大删大改,发回来以后,我觉得就是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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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复刊词

 

—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一群爱好文学的青年人在北京创办了一家自己的文学杂志,命名为《今天》。—九八〇年十二月《今天》被迫停刊。这些青年人不得不以其他方式继续他们的文学活动。八十年代末在中国发生的事变,把中国作家推入复杂而特殊的境地,于是促成了《今天》在海外复刊。

 

从停刊到复列,十年过去了。

 

过去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因此,作为过去的一切的必要的延续,复刊的《今天》将不改初哀:反对文化专制,提倡文化创作自由,主张中国文学的多元发展。我们不可能回避社会和政治现有的河流,但我们确认文学是另一条河流,以至个人可以因此被流放到现实以外。

 

当然,《今天》不仅是过去的延续,它又是新的开始。十年前,《今天》面对的是—条广阔的地平线。而如今,它面对的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今天的文学不仅受到来自各方的挑战,而且自身面临深刻的危机:一直被用以证明人类存在的语言文字已堕入迷途,语言的颠覆者早已遭到了流夭的滋味。

 

在这个意义上,《今天》复刊是为了表明,当代中国作家要寻找自己独特的心路历程:为了新的建设,他们会继续在字里行间停留,哪怕这已经是一座废废墟。

 

这也是一种抗争。

 

我们曾说,我们也是醒来的伐木者,我们看见过百年前的流星。

 

我们又说,我们是栽种苹果树的人,百年以后的阳光此刻已照射在我们脸上。




顾晓阳

作家、曾任《今天》编辑部主任


我第一次接触《今天》是1979年1月,那时候我刚上大学,途中在西单换车,去看看西单墙,在墙的西南角上多了一张张的《今天》。当时绝对想不到,在中国有人能写出这么好的诗。我觉得我不可能和这些人发生关系,第一,这帮人太神秘了;第二,这帮人太了不起了。

 

然而见到他们是1979年的秋天,《今天》举办的两次诗歌朗诵会。舞台背景是抽象画,前面是观众,后面就是他们《今天》编辑部的人,一看个个都特别潇洒,根本想不到能够认识他们。朗诵会开始,是老芒克主持,我一看,哎,老顽主、大鬓角。哎,太佩服了。后来因为机缘,与他们都认识了,对《今天》的钦佩之情,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减弱。


宋琳

诗人、《今天》诗歌编辑


十天前,孟浪先生在香港逝世。今天上午,我们一行人为孟浪送行了。这位伟大的诗人也加入了死亡诗人的行列,《死亡诗人家族》这首诗是读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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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万物都走向衰败

元,太初者,气之始也。——《易纬乾凿度》

 

银杏叶的小蒲扇折了扇骨,剑麻的利鞘弯曲,变钝。

金星更其坚硬,它冷淡的光逼视着尘世的真理并使之黯淡如火山灰。

苍山降下第一场雪,而枯水中我闻到铁锈的气味,

小熊猫避开观测站,宁愿饿死于蓝水晶的雪床。

人类呢?采薇山阿,散发岩岫吗?应念而落的何止是梅花。

抱着镍铁燃烧的橄榄陨石将两具骷髅并成了一具,

非人间的,爱的模特儿,在新疆阜康戈壁滩完成了尽善尽美的殉葬礼。

一亿年,是的,但在黑市里几只脏手正轮番在它的切片上取暖;

天行健,是的,但今天我只筮得:履霜,坚冰至

十二月,曼德尔斯塔姆冻僵在二道河,龚自珍逃出京城,一路南归,

口袋里揣着天大的秘密,并惊异于无人觉察的奇术比隐形墨水更隐蔽。

凤兮,凤兮”,还是刷屏吧!虚空里面又有虚空,量子在宇宙中纠缠。

第八识,阿赖耶识,派送到哪里?

而这狭长如乾令的缓坡地带还容得下我,采石丁丁,匠人们在大理石上打磨黑夜,

为死于心碎者,死于莫须有者,也为死有余辜者。

傍晚收到微信:黑颈鹤正在飞往这里的途中,羽翅展开如簧风琴。

飞呀,当万物都走向衰败,我多想听见你的心跳。

 

 

死亡诗人家族

 

有时我想,他们都去往同一颗星球,

摆脱了道德和引力的重负,轻盈而自由,

对我们这里不再适应。那儿同样有雪,

但从不会酿成灾难,六出的晶体像六翼天使,

簌簌滑过沉默之篱,像他们温柔的交谈。

不再有隐秘的羞耻啃咬他们的内心,

不再有锡安,叫他们在约旦河边哭泣。

无论先后,在光辉的心灵城邦里,

诗人们倘佯着,做着永恒的白日梦,

每一个都是守护者和宇宙事物的协作者。

没有奥斯维辛和克里玛,没有夹边沟的风

吹来人肉那难以启齿的该隐狱的气味。

帝国——如我们所知,以断头台为边界,

恐怖和酷刑以神圣的名义进行。

但心灵的城邦没有边界,语言之波

那完美的同心圆不断扩散,抵达我们

布满监狱、贫民窟和兵营的大地,

抵达我们的睡梦(它通常被怀疑、怨恨

和贪欲之海所控制)。

梦中我们仿佛溺水者,

置身于荒岛,绝望中找到一台不知是谁

遗弃的收音机,双手颤抖着触到了旋钮。

在重重干扰噪音的火墙后面,一个声音

如此微弱,携带着海藻般的绿光,

如此遥远,外星亲戚用加密的暗号一遍遍

应答着我们,告诉我们如何醒来。




陈东东

作家、诗人,曾为《今天》编辑“诗人散文专辑”


今天读这首诗是为了纪念去世的张枣,当年他是诗歌编辑,另一位编辑是宋琳,是他们俩把我带入《今天》的行列。这首诗是张枣还在世的时候,我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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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海

(回赠张枣)

 

1

 

到时候你会说

虚空缓慢。正当风

快捷。渺茫指引船长和

螺旋桨

   一个人看天

半天不吭声,仿佛岑寂

闪耀着岑寂

虚空中海怪也跳动一颗心

 

2

 

在岸和岛屿间

偏头痛发作像夜鸟覆巢

星空弧形滑向另一面。你

忍受……现身于跳舞场

下决心死在

音乐摇摆里。只不过

骤然,你梦见你过海

晕眩里仿佛揽楚腰狂奔

 

3

 

星图的海怪孩儿脸抽泣

海浬被度尽,航程未度尽

剩下的波澜间

那黎明信天翁拂掠铁船

那虚空,被忽略,被一支烟

打发。你假设你迎面错过了

康拉德,返回卧舱,思量

怎么写,并没有又去点燃一支烟

 

4

 

并没有又回溯一颗夜海的

黑暗之心。打开舷窗

你眺望过去——你血液的

倾向性,已经被疾风拽往美人鱼

然而首先,你看见描述

词和词烧制的玻璃海闪耀

           岑寂

不见了,声声汽笛没收了岑寂

 

5

 

你看见你就要跌入

镜花缘,下决心死在

最为虚空的人间现实。你

回忆……正当航程也已经度尽

康拉德抱怨说

缓慢也没意思。从卧舱出来

灵魂更渺茫,因为……海怪

只有海怪被留在了那个

书写的位置上。(海怪

喜滋滋,变形,做

诗人)——而诗人擦好枪

一心去猎艳,去找回

仅属于时间的沙漏新娘

完成被征服的又一次胜利

尽管,实际上,实际上如梦

航程度尽了海没有度尽




韩东

诗人、作家、《今天》小说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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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

 

有一条路是从家到医院到殡仪馆到不知所踪。

他们说是从安适到病苦到抗拒到解脱。

这是一条直路就像一意孤行

他们说是轮回你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当你离家时我们全都在这儿

而当你归来所有的人都已经相继远行。

 

有一条路是从家到楼顶到地面到殡仪馆到不知所踪。

他们说是从痛苦到挣扎到终于解脱。

这是一条断头路你一意孤行

他们说就像轮回你会一次次回到楼顶。

当你在那儿时我们全都不在

而当你飞翔时所有的人都在下面爬行。

 

“到处都是离开家的路”——死者写道

但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带你们回来。

 

 

在医院的楼宇之间

 

在医院的楼宇之间,一些人走着。

在那座摩天楼里,一些人在电梯里上下。

一些人躺卧在病床上,已数月不起。

一些带轮子的担架在楼道里滑行。

一些轮椅空着,等待着

像秋日变凉的怀抱。

还有一些我看不见的形体,雾气一样飘动

渗进墙内。

 

如果你恰好走过空地,又没落雨

就能看见真正的蓝天白云和

灵魂之鸟。所有这些走着或躺着的人

都是经过这里时不慎跌落的。

  

 

孤猴实验

 

我是一只布猴,没有乳房。

一只小猴抱着我,去旁边的一个

挂在金属架上的奶瓶那儿吸奶;

他使我成为母亲。

我没有眼睛回应他的凝视

没有手臂回抱我的宝贝。

只有覆盖我的绒布像妈妈的皮肤

在他的抓握磨蹭下渐渐发热。

 

哦,有一天他被带走了

不是被带回生母那里,而是

带离了假母亲。

我的悲伤也是假的。

只有那孤猴实验真实无欺

在宇宙深处某个无法测量的几何点上。




朱文

诗人、小说家,《今天》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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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刮着秋天的风

 

这分明是春天

这分明是秋天的风

这分明是春天刮着秋天的风

 

这分明是非法集市

这分明是守法的纳税人

一位教授摆摊帮人预测前程

 

这分明是乱世

这分明是歌舞升平

乱世的儿女厌倦太平的情爱

 

这分明是忧国忧民

这分明是无聊和空虚

无聊的国里幸福着空虚的人民

 

 

遛弯时想起一位前辈可能还活着

 

老舍,顾名思义

就是老房子

位于西城小羊圈胡同

或者东城奶子府

里面住着一位满人

面黄无须、正红旗

 

他是一个贫儿,没钱读书

菩萨把他送进了学堂

他是一个土著,眼界未开

基督把他带到了伦敦

他是一个写家,没想咋地

但党把他高高地捧起

 

他用英语教北京话

他用北京话写小说

他写话剧、写散文

还写大鼓、单弦和相声

旗人的毛病他都有

唯独不曾嫖娼

 

他热爱这个家

他热爱这座城市

他热爱这种四四方方的日子

他相信那个党

他相信那个人民

他相信党和人民真的需要他

 

后来他跟不上趟了

还是努力在跟

后来他彻底跟不上趟了

只好放弃不跟

这位前辈想了一整天

最后走水路,遁去

 

老舍从此空关

一度改作茶馆

六六年毁于大火

当时很多人围观

竟然没有一位上前:

唉,老房子失火,救不了

 

 

凡事从诗歌开始

 

不写诗的日子

感觉自己搬到乡下住了

感觉朋友们都走了

也没有女人和你睡觉了

 

在乡下能干些什么呢

没有朋友你跟谁说话呢

 

重新开始写诗吧

就从眼前的乡下写起来

朋友们慢慢都会回来

女人们也一样,都会回来

 

但是她们不会再和你睡觉了

因为她们已经嫁人,而你也已经老了




周云蓬

独立音乐人、作家、诗人


周云蓬用音乐向《今天》致敬,演唱了以海子的诗入歌的《九月》、以北岛的诗入歌的《回答》,还有那首《中国孩子》。


阿乙

作家,《今天》作者


我对1978年怀有乡愁,并且对这一年怀有强烈的渴望。2010年春节,我接到了北岛作为文学编辑打给我的电话,这个电话改变了我的一生。在四十分钟的通话里,北岛最后说他信奉文学上存在着能量守恒定律,年轻的人会老去,新的年轻人会出现。我当时是作为一个年轻人被推荐给《今天》杂志的,北岛先生也请我继续向他推荐年轻人。亲切地对待年轻人,怀着本真的热忱拥抱年轻人,为他们开门,我想这就是《今天》杂志如此迷人的原因。

 

2011年8月,我怀着去见北岛的强烈愿望,去798艺术区欧阳江河书法展。当我看见他走进去时,我就想到是这个人。就像叙利亚辩士和作家琉善所说的,在一次梦中,他见到“文化”,后者应允他:“一旦你去法国,即便在异域你也不会默默无闻或无人知晓,因为我会赋予你身份标志,谁看到你都会碰一碰邻居的肩膀,然后用手指指着你说:就是那个人!”他高而清瘦,穿着干净、普通,一生的短发,戴着眼镜,和生人熟人礼貌地交谈,语调沉缓。他不是一只狮子,也不是一只翻着眼白的大鸟,他的外在简洁,眼神对人真诚。他符合我心里诗人的模样——与世界没有刻意的关系,既不刻意利用它,也不刻意迎合它,同时更不会无端的嘲讽。他简省地来到这个社交场合,很快被辨识出来。


廖伟棠

诗人、作家、摄影家、《今天》诗歌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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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手里

 

    “孩子,我以耳语,把你交到光手里”

      ——曼德尔斯塔姆

 

光手里的核,一星半点

铁丁香

你脚踝里更细的,铁鳞

带走了囚笼的一小块

 

光手里的人子,偌大居所

烛焰上的帐篷

走钢索的人

你角膜里更大的,冰海

 

寄语哑巴

光在你舌头下安睡

快在黑暗里剥橙

把整个夏天嵌进你的指甲缝

 

光手里的核,一星半点

铁丁香

废弃的集中营暴雨进驻

是的,我是暴雨,寻找落发


2018.7.12 送刘霞

 

 

闻政大蒋中正铜像迁华兴育幼院有感

 

据说孩子到六岁会第一次丢失自己的魂魄,其实不是,有的人把魂魄留在了育幼院,有的人随身携带,渐渐稀薄。

有时你听见铜像吹口哨,并不需要别人叫他一声校长,而是问:瑞元,蟋蟀呢?那只中国的蟋蟀呢?

“弗受绳尺”的顽童,杀人五十年,七十岁才学会坐下,一百岁再受绳尺,一百二十岁得自由。看铜的深处、草的深处,郎骑竹马来。

一匹全中国都不存在的竹马呀,一个不存在的中国。




杨庆祥

诗人、批评家、《今天》小说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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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法时代抒怀

 

很久以前,我夜行于乡村公路

一群蟋蟀鸣声起伏,没有一只是我的

朋友

 

我跟随它们来到一处破庙。

可怜的外祖父就在此挂单为生,他问我是否

愿意在菩萨前上一炷香

 

他窸窣地拂去炉灰,好像那面无表情的

雕像真是他的至亲。他慈祥极了

好像风烛残年也是莫大的福分。

 

在溃逃之前,他本来有一张南渡的船票,

他也是被蟋蟀引到这残破的小庙,将一支

悲苦的长香,递给他的长孙:

 

“除了在菩萨面前,

没有人配得上你的低头”

 

那根长香想必还传递在某人之手,那上面

的汗渍想必汇聚成了一条河流。

我半生的虚荣浮浮沉沉。

 

我只向菩萨低头。

我满月一样干净的心呀,四十年家国

如此骄傲如此难过

 

 

布拉格之歌

 

你金色的头发飘扬在布拉格

孩子们在喂鸽子

 

再过一年,就有专门的节日悼念:

拿野花的手,拿冲锋枪的手

 

多么奇妙的歌声啊——

你灰色的大衣上有烤面包的香气

 

孩子们在唱,孩子们在唱

海德里希的焚尸炉什么时候建好?

 

你要穿过一条街巷去取

一条围巾。流血过多的春天有点冷。

 

金色的伞兵飘扬在布拉格像你金色的头发

一份消灭人类的计划正在路上

 

喂鸽子,喂鸽子,

海德里希的焚尸炉什么时候建好?

 

一位黑王子正走过布拉格,一头金发之兽

一边恋爱一边签下处决的判书




肖海生

媒体人、《今天》执行主编



今天其实特别感慨!我在2008年第一次加入《今天》,参加《今天》的第一次活动就是来到香港,那是《今天》三十年的纪念活动,眨眼间十年已经过去了。刚刚在翻看《今天四十年》这本书时,里面就有我的一篇文章,回忆到十年前的时候,还感觉印象十分深刻,就像在昨天一样。这几天的感慨特别多,十年对于一个人其实是不短的时间,而且我觉得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十年,与《今天》杂志一起度过。同时,我自己也在想,这段经历对我个人的影响到底是什么?《今天》是一本不一样的杂志,因为我觉得杂志的创始人、编辑团队们用自己的青春让这本杂志进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影响了中国的当代史,甚至影响了很多人的生活和语言。

 

我加入杂志已经十年了,对我个人的影响到底是什么?这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的问题。昨天下午我们今天的同人,做了一个闭门的讨论会,大家一起坐在一起聊聊这么些年,每个人的改变,我觉得其实从那些聊天的过程中,自己找到了一些答案:每个人都应该用青春最好的这段时间、精力最旺盛的这段时间,及时来做一些对社会有意义、对现实有所改变的事情。四十年前,以北岛为首的这群诗人、作家用一本杂志改变了他们所处的时代和尝试解决他们所面对的问题,其实到了今天这些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我们要跟专制、商业、和自己面临的许多处境和困境来做斗争。过去的人,他们做的很多事情对我们是有启发的,甚至是给我们做出了一些榜样。

 

我相信来这个纪念活动的朋友,大家都是热爱文学,对《今天》这本杂志也有深厚的情感。所以我想提出一个问题:大家来看到了这么多诗人、作家、音乐人,参加了这个活动,而我们应该怎么用好我们的青春,在最好的时间来做一些什么样的事情,能够改变我们的生活,能够改变我们所处的时代?


天水

媒体人、《今天》编辑部主任


今天上台的每一位,从芒克到我,也体现了《今天》的历程。从它的创办到海外复刊,到阿乙、庆祥,到海生我们这一代,就是今天走过来的四十年,这也是我今天站在这里的原因。我是《今天》杂志里来得最晚的晚辈。

 

1979年4月8日,《今天》第一次朗诵会,那天是我的三岁生日。我有一次跟北岛说,正好那天我三岁。北岛惊讶地说:你在现场吗?我当然不在。《今天》对我来说是上一个时代的事情,是我父辈的事情。我这一代赶上的是网络兴起,是草坪上的诗与歌,是刚才周云蓬唱到的《九月》那首诗最初的谱曲者张慧生,我和他可以一起喝酒,可以听他唱一首歌,这是我的幸运。我曾经以为这就是我这一代人的幸运。

 

直到有一天,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参与了《今天》APP的工作,认识了北岛。那时我想起朱文的一篇文章,他提到北岛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会从包里拿出一堆《今天》杂志来,看到这个场景,他是这样写的:“感觉好像我才是那个迷路的人。”我也有这样一种感觉。

 

我今天站在这里,想的是经历了四十年,《今天》从文学层面或许已经进入到一个相对沉稳的状态。我与今天在场的鄂复明、李鸿桂一样,我们是在张罗这件事的人,我们是传播者。作为这样的人,可能和四十年前有些不同,因为我们不再需要玩儿着命去办一本杂志。但是我们要面对更年轻的你们,我要找更多的方法,让你们看到《今天》、喜欢《今天》,我们必须有更多的样貌。从这个角度来讲,也许和四十年前的北岛、芒克和陆焕兴也没有什么不同,我们依然是跌跌撞撞出门上路,不知道把这些东西张贴在哪里,让你们看到。

 

能创造机会遇见更多的你们,可能是今天我在《今天》的意义。


北岛

诗人、作家、《今天》创办人


我今天读长诗中的两首,第十一章和第十二章,这是我从十年前开始写的《歧路行》。第十一章讲的与奥斯陆的复刊有关,第十二章是和创刊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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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行(节录)

 

十一

 

不如相忘于江湖

为了干涸的源泉

 

奥斯陆。1990年5月

《今天》永远是此刻

十个人带来十面风

十个名字在测量深渊

十个食指触摸雷电

十个指纹公证的是风暴

 

狂风吹着词的裂缝


克林肖学生城

我们为什么聚在一起

脚步追时针追秒针

军队逆转地球

为某个手势阻拦风暴

为什么聚在一起

 

从风暴眼中出发

 

盲人领着盲人

在事故和故事之间

在新大陆和旧地图之间

文学的意义在哪儿

李陀用挪威刀比划

刀尖戳在桌面上

 

直到另一个词的边界

 

远征——为挣脱身影

问路——寻找家园

阅读——在镜中迷失方向

诗歌——为河流送葬

暴君——吞吐咒语

历史——时光即废墟

 

为了拧住水龙头歌唱

 

高行健的镜片闪烁

顾左右而言他

那箭头永远指向流亡

隐身于词的林莽

他留下剧本《逃亡》

为复刊号做广告

 

打开狼与狼的空间

 

挪威春天的阳光

照亮古老的小木屋

沿楼梯合影:九个人

迷上深渊的微笑

我们面对着死亡镜头

镜框以外是记忆

 

钟声忽明忽暗

 

还有叫外号老木的人

他侧面低头走神

聆听暴风雨的回响

从天安门广场的舞台

他拐进巴黎街头

成为追随狗的流浪汉

 

为青春追逐颜色

 

在奥斯陆中心港湾

从栈桥通向无梦的深处

赤脚舔着甲板的海盐

我们一起喝啤酒

此地也是彼岸

低吟应和伤心的歌

 

 

十二

 

1978年,北京之秋

命运女神用双手分开大海

无数拳头擂动西单墙

擂动那苦难的无言之门

乌鸦和文字一起叫喊

回声来自我们的心

 

从诞生到二十九岁的门槛

我是混凝土工我是铁匠

我是地与火的兄弟

为了珊珊的灵魂悲泣

我逆流向死而生

穿过新与旧的波浪的坟头

 

狗的鼻子遇上政治

空谈季节,为花朵开放

为洗刷无罪的天空

——飞鸟吐掉瓜子皮

种子在日夜的裂缝中生长

历史终于给了我们机会

 

在那棵老杨树的荫庇下

黄锐、芒克和我

半瓶二锅头半瓶暗夜

酒精照亮绿色胆汁

为暗夜掌灯,共同击掌

听太阳穴的鼓手

 

拉开抽屉,死者活着

影子与影子在决斗

拉开抽屉,手稿满天飞

难以辨认他者的身份

当身穿便衣的无名时代

正窥视门后的锁孔

 

沿着1901年的琴键,追上

拉赫玛尼诺夫的手指

在钟鼓楼附近的小窝棚

我们正围着裸灯旋转

黑胶唱片不断重放

淹没1978年的文学争吵

 

流星的大锤敲打着

日子,直到太阳

在夜的大海中淬火

是的,一无所有

我们啜饮《罗亭》的泪水

——为了自由献身

 

沿新街口外大街骑车

在流水中刻下的青春:

我们俩互取笔名

猴子摇身一变——

他是芒克,我是

北方之海沉默的岛

 

数数红绿灯的眼睛

迎来无数的翅膀

幸运的是不幸中书写

哦天空的读者——

让失去记忆的山脉流动

让鸟路勾勒大地之歌

 

一张过时的北京地图

在城乡结合部某个盲点

冰下是细小肮脏的亮马河

温暖的大雪覆盖此刻——

五个多变而折叠的身影

从油印机翻过一夜




我想了想,应该说得越少越好。在1980年的时候,我写了一首诗,叫《结局或开始》,好,最后就用这个名字作结吧。今天四十年,结局或开始。



感谢每位到场的读者,和我们一起见证《今天》四十年的历史时刻。也欢迎你们往公众号后台分享你的“《今天》记忆”,下一个十年,我们继续结伴上路。

 摄影:阮智谦、卢镇业、张旻匡、袁玮婧 



《今天四十年》

音乐·诗歌朗诵会




朗诵及发言嘉宾(排名不分先后)

北岛、芒克、徐晓、黄锐、鄂复明、万之、顾晓阳、宋琳、陈东东、韩东、朱文、阿乙、廖伟棠、杨庆祥、肖海生、天水

 

特邀音乐人

周云蓬、钟立风

  

音乐总监 李劲松

视觉总监 麦安

  

主办 《今天》杂志

协办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香港诗歌节基金会、牛津大学出版社






【今天杂志四十周年专辑


“今天”网事十周年

往事与今天(上)

往事与今天(下)

知青歌曲《锁链》与《今天》的若干环节

毕汝谐《九级浪》与赵一凡的“诺亚方舟

《今天》片断

无负今天(上)

无负今天(下)

始于一九七九: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上)

始于一九七九: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欢乐(下)

遥远的挪威——奥斯陆《今天“复刊”散记

座中多是豪英

昨天与《今天》

花落花开二十年(上)

花落花开二十年(下)

我认同的《今天》

后怕

“睡觉的人在看路”

栽种苹果树的人

永续的缘份

《今天》,一个故事

今昔三十年

今天四载

文学的信使

诗歌来自一种诱人的理想

一个迟到的读者的报告

《今天》在海外

我与《今天》:记三次谈话 | 郭玉洁


(点击标题可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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