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目前为止技术公司驱动的发展并不能使很多人感到幸福?

肃爽 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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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技术代表着创新与未来,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那些技术驱动或者说技术公司驱动的发展,并不能使很多人感到幸福,反而要用“痛”甚至“癌”来类比它带来的变化?

这是我前段时间做亚马逊HQ2(第二总部)选址研究时留下的一个疑问。(点击链接可查看文章:《亚马逊痛:大企业带来的繁华和代价》)

近期,技术带给我们足够的惊喜,如洞察号登陆火星;也带给我们十足的惊吓,如世界首例“抗HIV的基因编辑宝宝”诞生。然后再看看那些技术驱动发展的城市,技术带来新的进步和奢华之外,也伴生着肮脏和错乱,他们看上去并不符合人们印象中的新天地,倒更像一个个折叠的反乌托邦。

西雅图荣光

不可否认,仅就造富的速度与能力,技术十分擅长创造奇迹。

过去3年,亚马逊的规模以五倍速度增长,员工从9300多人增长到47000多人。政府官员原以为10座大厦就足以容纳,现在不得不扩展到33座。由此,亚马逊成为西雅图最大的雇主,占据了这个城市19%的高端办公区,员工数是其排名之后40家大企业雇员之和。

2010年左右,为了适应业务的飞速扩展,亚马逊提出了总部建设方案,它本可以像先行者——微软、星巴克或者波音——将总部设在城市的郊区。但亚马逊CEO贝索斯认为,他的员工更愿意在城市中心工作、生活和游戏,这个决定从此塑造了西雅图这座城市。

近十年,亚马逊推动着西雅图经济的发展,它不仅直接创造了超过接近五万个岗位,也改变了西雅图市中心北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的命运,现在,那个叫“校园”(Campus)的亚马逊总部正吸引着大批年轻人寻梦,他们大多数拥有高等学历。

2017年,西雅图成为美国发展最快的城市,没有之一。这个人口不到80万的城市,每天净流入57人,这个城市高高竖立的吊机和频繁甩动的长臂会告诉你,开发商们正忙着为新移民建设新公寓。

| 西雅图的吊机数量成为城市经济发展的重要指标

政府也在竭力与这种飞速发展保持同步。当地正投入4.805亿美元进行校园附近街巷的拆迁改造工作,投入1.905亿美元进行道路升级,2.105亿美元进行变电站改造,一条约2公里的有轨电车造价5640万美元,其中,亚马逊捐了550万。当其他城市公交系统使用率在下降时,西雅图投入70万美元改造交通线路,主要用来连接亚马逊位于郊区和市中心的办公区。

迄今,亚马逊向本地经济的贡献达到300亿美元,其他周边产业更是达到550亿,2017年西雅图的失业率是3.7%,全美平均水平是4.4%。2010年,西雅图拥有全球500强企业是7家,2018年已经达到31家。谷歌和Facebook等互联网巨头也在西雅图设立大型研发中心。

除了蓬勃的商业,富有活力的居民也是成功都市的重要指标。从亚马逊成立20年来,西雅图的城市人口增长了40%,每个工作日,公司的年轻雇员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运动服进行各式运动,休息时吃的也是公司发放的免费香蕉等水果。亚马逊称超过4000雇员注册了宠物狗,他们不仅仅是狗,更是四条腿的荣誉员工,宠物友好让技术公司增添了人性。

2018年1月30日,亚马逊总部造价40亿美元的生态圈(Amazon Sphere)正式开放,这三个高达30米的玻璃球体建筑,里面放置了包括无花果树、蕨类植物、杜鹃花在内4万多盆植物,主要是供亚马逊员工进行放松和举行会议的地方。Amazon Sphere落成之后,那里成为旅行者继太空针塔和第一家星巴克咖啡馆之后,旅行者必去的朝圣地标。

某种程度也印证一个说法:如果说十年前是西雅图塑造了亚马逊,这十年来是亚马逊塑造了西雅图。

双城记:中产致贫

没有一座城市的荣光,是纯粹的荣光。

以亚马逊为代表的技术公司,为西雅图持续创造着财富,但并不意味着人人都享有这些财富。

9月14日,美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显示,西雅图年收入超过20万美元的人口占比(25.2%,约38000家庭)超过了年收入5万美元的规模(16.7%,25000家庭)。2017年中位数收入达到了12.1万美元,比起2010年,上升了22%,这是西雅图的新常态。

| 2018年,西雅图居民收入占比,来源:西雅图邮报

不正常的地方在哪里?

西雅图所在的华盛顿州,2015年,4万美元年收入还属于中间阶层的收入指标,2018年,4万美元已经滑入城市最低收入群体。这不说赚钱少了,而是赚钱的速度赶不上房租、教育以及其他生活成本的增长。

滑入最低收入群体不仅意味着被挤出原先的阶层,当地以消费税和资产税主导的税收体系也让贫穷的代价更为高昂:对于低收入群体来说4万美元收入中,税负占到总收入的12.5%,对于1%的富裕群体(54.5万美元)来说,税负只占3%。

西雅图一家保障房非盈利组织Bellwether Housing的数据显示,旗下2000套住房,空置率只有1%,这说明很少有人搬出,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针对人口外迁的调查显示,那些被赶出房子的人,不是因为种族、安全等社会原因,而是经济原因。

西雅图的无家可归者问题的严重性仅次于纽约、洛杉矶,在这个全美发展最快的城市中,大桥下、公园里甚至墓地里的各色帐篷中,栖居着11000多无永久居所的人。

一个新的现象是,在西雅图无家可归者中有35%是拥有大学或相当于专科的学历。

当地智库“经济机会研究所”的报告称,超过25万美元的就业机会与城市流浪者数量之间呈正相关的关系,2011年到2017年,当前者增长50%时,西雅图公立学校的无家可归儿童从1300人上升到4200人。

| 2007-2017 亚马逊总部发展,来源:CNBC

教育和交通系统也承受着外来高收入人群带来的压力。大量高净值人群涌入,导致学区房价格上涨,教育资源被吸附到手握财富的人手里;地处市中心,为了满足以网购为生活方式的都市白领,物流用的商务用车涌入城市中心,成为交通堵塞的罪魁祸首。

渐渐地,西雅图街头出现了“不欢迎程序员”的口号和标语。反商业政治抬头,2015年,西雅图成为全美首个将最低时薪提高到15美金的城市,10万人因此受益。但很快,这些福利被高企的房价吞噬;政府也要求特定区域的开发商,留出低于市场价的保障房份额;反商业思潮以“人头税”达到顶峰。2018年5月,西雅图市议会曾全票通过针对大企业的税收政策,按规定,当营收超过2000万美元,公司要为员工缴纳275美元/年的“人头税”,以解决城市无家可归者的问题。但这一政策不到半个月,在亚马逊威胁冻结两处工程施工及启动居民公投而夭折。

无论是经济、生活还是政治,面对亚马逊这样的技术巨头,无论是城市决策者还是居民,要与新常态同步,并不容易。

技术到底是什么?

在分析亚马逊HQ2什么会选择昂贵的纽约和华盛顿地区,克林顿政府时期劳工部长,现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的罗伯特·莱克(Robert Reich)有一段精彩的论述:

“近观亚马逊,它不止是一家将东西搬到网上售卖的电商,它真实的商业模式是要让客户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而且他们的服务要比竞争对手更好、更快。”那么,如何确保更快更好呢?莱克认为,最简便的方式就是不断吸收天才的头脑来发现人们需要什么,他们如何消费以及如何以最高效的方式来实现他们与产品的连接。

所以,技术又是什么?

莱克认为,“技术不是我们通常认为的工具,是一种群体学习(group learning)的过程。”与其说亚马逊提供了一种标准化的产品或者服务,不如说他们在生产和展示一个又一个新的理念。正是理念生产吸引着一批又一批有才能的人,他们聚集在一起互相激发创造力,测试新概念,高效删选哪些是靠谱的点子,哪些不是。然后,这些想法变成供世界使用的产品和服务,而世界给予的回报也堪称丰厚,除了新奢的生活方式还有难以企及的财富。

这种聚集早已溢出像亚马逊这样的企业,形成一种基于地理的集聚。现在技术性人才集聚的地点就集中在像西雅图、纽约、洛杉矶、旧金山以及波士顿这样的东部和西部海岸。所以和西雅图居民收入结构类似的,还有苹果、谷歌以及Facebook聚集的洛杉矶和旧金山,这一点都不奇怪。

天才的头脑就是财富,资本和其他人力也如影随形,高端的律师、普拉提教练还有餐馆和咖啡馆也会一并涌入,根据布鲁金斯学院的报告,2010年到2017年,美国就业增长集中在20个大型都市区,那里聚集了全国三分之一人口。

对于城市本地人来说,那些聪明的脑力劳动者日益成为替代他们的新中产,旧日中产阶级连同城市低收入者在新旧转换中如履薄冰;放眼整个国家,也日益分裂为充满活力的海岸都市圈与被剩下的荒凉腹地,那里很多年龄大、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白人男性是特朗普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技术在创造权力和财富、又在创造问题的同时,是否需要承担责任?

有的美国学者建议,恢复美国往日的荣光,不是在于退出多边体制,或者与中国等国闹贸易摩擦,而是要来一场针对像亚马逊、苹果以及谷歌等巨头的反垄断运动和升级反托拉斯法,以平衡新的不平等。

诡异的是,当我按照推荐打开一本论述反托拉斯的畅销书《大的诅咒》(The Curse of Bigness)的链接时,直接去向的是亚马逊商城。

  • 参考资料:

1. Robert Reich:What Amazon’s Second headquarters tell us about America’s great divide(Guardian)

2.Noah Buhayar and Esmé E Deprez:The Homeless Crisis Is Getting Worse in America’s Richest Cities(Bloomberg)

3. McKinsey Quarterly:Booming Cities, Unitended Consequences 


「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 图片 | 视觉中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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